文章作者、来源:极客公园
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太空算力」就迅速从一个前沿的技术概念,变成了全球科技圈和投资圈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马斯克自然是最活跃的那个人,太空算力取代火星移民成为了他航天梦的第一目标。最新的动作包括投资 550 亿美元自建 Terafab 芯片厂、申请一个最多 100 万颗卫星的轨道数据星座、整合旗下的 SpaceX 和 xAI 两家公司。马斯克回答了「太空算力怎么造、放哪里、如何消耗」三个问题,为外界快速勾勒出一套关于 AI+商业航天的全新叙事逻辑。
另一个硅谷玩家 Google 近日也被传出和 SpaceX 讨论轨道数据中心合作。一边掌握 AI 芯片和云基础设施、另一边掌握火箭和轨道运力,太空算力已经从概念变成巨头之间可以合作的基础设施项目。
在国内,工信部在 4 月的发言里,已经公开提出支持开展太空算力技术前瞻性研究,有序推动太空算力产业发展,国内头部民营航天公司也完成了单轮超 50 亿规模的新一笔融资。
于是,我们看到硅谷和中国创新者一起,就太空算力对于商业航天和 AI 的意义快速达成了共识。这背后不仅是竞争维度里对轨道资源的提前布局,也代表着全人类正在对太空形成一种全新的认识:它将从「探索对象」,演变成一个人类可以扩展的「基础设施空间」。
近日,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与太空绽放投资人/创始人翟光龙就商业航天、太空算力的话题进行了一次长谈。翟光龙毕业于中科大,以美团早期创始团队成员的身份经历了移动互联创业浪潮。2017 年,翟光龙创立松果出行,并成为全国县域细分市场中交易额及车辆投放量的头号玩家。
与此同时,作为一名航天迷,过去几年翟光龙深度调研了多家国内外商业航天公司。在他看来,太空算力将成为牵引商业航天走进第二波浪潮(Wave 2)的关键。他也在其中看到了属于创业者的机会,并开启了全新创业项目「太空绽放」。
以下为本次沟通的文字实录,经编辑整理。
整理 | 曹思颀
编辑 | 张鹏
张鹏:最近「太空算力」成为了中美的 AI、航天领域最热门的词。这件事的起点是什么?
翟光龙:太空算力不是 2026 年才出现的新概念。大概 2023 年前后,就有一些欧洲的研究机构和美国创业公司开始探讨,但过去基本都是小打小闹,并没有成为 AI 或航天行业的主线,更没有形成共识。
直到去年,马斯克开始讲太空算力的故事,行业里才开始认真看待这件事。原因在于,马斯克是最接近能让太空算力这套新叙事闭环的人。
张鹏:为什么是马斯克?要让太空算力的故事闭环,需要什么能力?
翟光龙:最重要、最基本的是发射能力。2025 年,马斯克的 SpaceX 一共完成了超过 160 次商业发射,全部由中型火箭 Falcon 9(猎鹰 9 号)执行,单次发射载荷为 20 吨量级,而 SpaceX 下一代重型火箭 Starship(星舰)可以把单次发射的载荷进一步提升到百吨级别。所以理论上,马斯克最有可能支撑搭建太空数据中心需要的运力。
张鹏:为什么从 SpaceX 这样一家「民营公司」里长出了这么强的火箭发射能力?
翟光龙:我们回到整个航天发展史看这个问题,脉络会更加清晰。我个人把整个航天发展分成了以下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从 1957 年开始。这一年苏联发射了斯普特尼克号,这件事对美国形成了巨大刺激,他们意识到对手已经在某个领域大幅领先,必须奋起直追。
所以在这个阶段,航天并不是一个商业问题,而是国家主导的技术竞争,主要推动力就是美苏争霸。它演化出了后来的阿波罗登月、哈勃望远镜等宇宙探索;以及和如今普通人生活更紧密相关的「通导遥」(通信、导航、遥感)技术。
后来,当美国已经明显领先苏联的时候,美国民众就不再支持政府继续大量花钱了,阿波罗计划也就停掉了。
2002 年,SpaceX 成立。这家公司过去二十多年不仅做出了中型可回收火箭猎鹰 9 号,还打造了通信互联网星座品牌 Starlink(星链),后者和前者实际上形成了「甲乙方」关系。
这个过程中,除了技术突破,我认为马斯克另一个厉害之处在于他给火箭和航天创造出一个稳定的商业需求,让这个行业不再需要完全依托于国家和政府意志来推进。
所以,我把 2002 年视为商业航天的 1.0 阶段的开端。这个阶段里,SpaceX 是全球唯一跑通了商业闭环的公司。
张鹏:听起来马斯克在 SpaceX 内部既造出了锤子,又找到了钉子。所以,是先有的锤子(猎鹰 9 号),还是先有的钉子(Starlink)?
翟光龙:SpaceX 前期重点突破的是火箭可回收技术。2015 年,猎鹰 9 号首次实现一级火箭回收。这一步大幅降低了进入太空的成本:以前发射一公斤载荷到近地轨道(Low Earth Orbit,简称 LEO),成本在数万美元,如今已经降到了 1500-2000 美元每公斤的水平。
而 Starlink 其实在 2014、2015 年的时候也在同步启动。变化在于,当猎鹰 9 号回收成功之后,SpaceX 又加大了对 Starlink 的投入。
这是很典型的创业公司新业务投入的逻辑:什么时候先趟水,什么时候加大投入,我认为马斯克有一套自己的节奏。
2015 年 12 月 22 日,猎鹰 9 号首次实现成功垂直着陆
张鹏:从第一次首先可回收到现在,火箭发射和 Starlink 两块业务的成长曲线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翟光龙:摩根士丹利在三四年前出过一份报告,当时 Starlink 业务才刚刚起步。所以在那份报告里,Starlink 和火箭业务的估值占比大约是 2:8,火箭是核心。但是现在,在不考虑太空算力这个最新变量的情况下,Starlink 已经占到了 SpaceX 整体估值逻辑的 80%,完成了彻底反转。
从收入结构看,Starlink 也成为了主力现金奶牛。2025 年,Starlink 业务的收入大约是 118 亿美元,而火箭发射业务收入大约是 30 亿美元。
张鹏: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马斯克要推动太空算力这个新叙事了,火箭发射的市场规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翟光龙:是的。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全球火箭发射市场差不多是 50-60 亿美元,SpaceX 占了一半以上。但中国有太多超过这个规模的产业了,所以这是一个看起来很 fancy,但事实上此刻规模「极小」的产业。
而且从猎鹰 9 号入轨、可回收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发射成本持续大幅下降,但整体市场规模并没有发生很大变化。
实际上,去年 SpaceX 的 160 多次发射里,有大约 74% 是给自家的 Starlink 服务的内部「不赚钱」任务,其实真正的外部客户并不多。如果进一步去除来自 NASA 等机构的「官方订单」,真正一年的商业发射需求只有 10 次左右。
张鹏:看起来目前已经没有那么多可发射的真实商业需求了。而 SpaceX 在猎鹰 9 号之后还有新一代的重型火箭 Starship(星舰),运力从 20 吨提升到了百吨的量级。
翟光龙: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商业问题。整个 Starlink 通信星座差不多 15000 颗就可以部署完成,现在已经铺了上万颗了。所以 Starlink 的需求完全不足以支撑星舰提供的大运力。这也是太空行业很典型的特点:很多时候只能先干着,再去想需求。
马斯克之前讲过几个故事:例如把星舰变成客机,从北京到纽约 2 小时就能到;还有火星旅游甚至火星殖民。本质上这些是他想办法在创造新需求,但这些需求目前来看都不成立。
张鹏:所以你觉得「去火星」已经不是马斯克现在的太空目标了?
翟光龙:火星只是过渡阶段的故事。现在,当太空算力这个新变量被严肃讨论之后,我认为商业航天领域将以此为需求,迎来第二波浪潮,进入全新的 2.0 阶段。
静态点火测试中的 Starship 星舰:目标是实现百吨级运力以及一二级火箭完全回收 | 图片来源:SpaceX
张鹏:国内商业航天领域,目前的整体情况是怎样?
翟光龙:过去 10 年,中国没有一家公司可以复制互联网和 AI 的故事,快速追平和 SpaceX 之间的技术差距。
这背后很重要的一个技术原因是由于航天作为强工程、强监管、强供应链隔离的行业,很多能力不是看懂了就能复制,还必须在工程上重新踩坑。
张鹏:那你认为中国的民营航天公司应该如何规划发展路径?「国产星链」在过去几年似乎被讨论得比较多。
翟光龙:中国有星网、垣信这些低轨通信星座项目,可以给火箭公司提供一部分发射需求。但我认为国内通信星座和 Starlink 的商业应用场景是不一样的,很难支撑起 Starlink 之于美国市场那样的大规模 C 端应用场景。
张鹏:两个市场的应用场景有什么不同?
翟光龙:从技术层面说:Starlink 不是 5G 的替代品,它和 5G 是互补关系。
受限于卫星通信的带宽和波束数量,Starlink 这类服务在单位面积内可以支撑的用户数量是有限的。所以它适合低人口密度、低网络覆盖的场景,比如美国农村、海上游轮、户外徒步、国家公园这些地方。
但中国人口高度聚集在城市,而我们的 5G、光纤等地面通信基础设施覆盖非常密了,自然就很难形成美国那种大规模、面向 C 端消费者的卫星互联网刚需。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不认为中国公司应该完全照搬 Starlink 这套发展路径。
张鹏:所以中国民营航天公司也面临「缺少商业需求」这个困境?
翟光龙:可以这么理解。火箭当然重要,运力当然重要,但商业航天不是只靠火箭就能跑通的。我们不仅要从技术上解决火箭的问题,还要在起点回答「要把什么发上去」这个问题。
没有这个大需求,商业火箭公司就会一直面临「我到底给谁发、发什么、发多少」的问题。
所以中国商业航天真正要找的,不只是下一个火箭型号,还有下一个能够大规模消耗运力的应用场景。
张鹏:太空算力对中国来说是新机会吗?现在,布局太空算力在国内是否形成了共识?
翟光龙:目前各个地方、各个机构已经开始根据自己的方案各自探路,但还没有形成一个完全统一的国家级大工程。
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没有被回答:如果国内不缺算力,为什么一定要把算力送上太空?到底谁来买单?
所以更准确地说,太空算力现在是一个新牵引和新方向。它能不能真正成立,还要看技术路线、建设成本、买单机制和国家层面的战略共识。
长征八号甲运载火箭搭载卫星互联网低轨 06 组卫星发射升空 | 图片:中国航天局
张鹏:同样是太空算力,在中国和美国要解决的问题也是不一样的?
翟光龙:太空算力对中美都很重要,但背后的原因不同。
对美国来说,不仅马斯克要回答火箭「运力过剩」这个问题,更重要的是,电力、土地、基建设施正在成为制约 AI 发展的核心问题。
而对中国来说,我们不缺电力和土地,更不缺大规模基础设施的建设能力,但中国的商业航天领域需要一个新的动力。
中国商业航天不能只问「我们什么时候做出中国版 SpaceX」,更应该问:什么样的新需求,可以让中国火箭公司、卫星公司、轨道服务公司、能源和通信公司一起长起来?
在这个意义上,太空算力的价值不只是算力本身,而是它可能重新组织中国商业航天的产业链。它给火箭提供发射需求,给卫星提供新任务,给能源、通信、轨道运维提供新场景,也给地方政府和国家战略提供一个新的产业抓手。
所以,太空算力现阶段在美国语境的关键词是「算力」,在中国语境的关键词是「太空」。
张鹏:回到技术本身,在太空部署算力和在地面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翟光龙:太空算力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就是把它理解成「把地面服务器搬上天」。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简单「运输过程」,而是要重新设计一套能在太空环境里长期运行的算力基础设施。
地面数据中心的很多条件是默认存在的。比如你可以接入电网,可以用成熟的冷却系统,可以持续维护机房,可以不断换卡、换服务器,也可以接入地面网络。
但太空里不是这样。你首先要把所有东西发上去:计算单元、供电系统、太阳能板、通信系统、结构件,甚至后续维护和更新所需要的能力,都要被纳入系统设计。它不是发一个 CPU 或 GPU 就结束了,而是要发一整套可以在轨道上运行的系统。
所以对于太空算力而言,「算力」只是其中一个结果,背后是火箭、卫星、能源、通信、材料、轨道运行和运营能力共同组成的系统工程。
张鹏:看起来并不太适合做大规模训练,更适合「天数天算」的场景。
翟光龙:是的,通信和延迟问题决定了太空算力适合的任务类型。
太空算力前期的应用场景,不是给地面用户提供普通云服务。短期看来,太空算力中心也不能给 OpenAI 或者 Anthropic 训练一个大模型,不会成为地面数据中心的替代品。
它更适合那些靠近任务现场的计算,比如在轨数据处理、空间目标识别、轨道图像分析,也就是最近经常被提到的所谓「天数天算」。所以太空算力更像是太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先服务那些离太空更近、对本地计算更敏感的任务。
硅谷初创公司 Starcloud 2025 年 11 月搭载 NVIDIA H100 GPU 入轨,被视为太空算力从叙事走向硬件验证的早期样本 | 图片来源:Starcloud
张鹏:除了通信和延迟,能源方面面临哪些技术问题?
翟光龙:太空里的太阳能条件比地面好,这是优势。问题在于,你不能只看太阳能本身,还要看收集太阳能的基础设施怎么上去。
太空算力如果要靠太阳能供电,就需要非常大的太阳能板。太阳能板本身有面积、有重量,也需要发射、展开、组装和长期运行。也就是说,能源不是免费的,它只是把地面算力中心付给供电商的钱,转换成了太空算力中心付给光伏板和火箭公司的钱。
这也是为什么要强调大运力、低成本火箭很重要。只有当你能把足够多、足够便宜的能源基础设施送上去,太空算力才可能从概念进入工程化。
张鹏:散热也是一个大问题。
翟光龙:没错。在真空环境中,热量不能像地面机房那样靠空气带走,主要要依赖辐射散热和热管理系统,甚至需要期待新材料的发展。
张鹏:地面的其他硬件设施可以被复用吗?
翟光龙:因为环境不同,其实也要面临一系列问题;其中,辐照,散热,碎片等会导致芯片设计,计算单元的模组设计和地面有明显不同。
所以,太空芯片不能照搬地面逻辑,单纯追求极致算力密度,还需要在性能、功耗、可靠性、寿命之间重新平衡。
另外,还要平衡算力迭代和维护问题。地面数据中心可以几年一换卡,但设备发到太空之后,不是想换就能换。一个计算单元今天发上去,几年后可能性能就落后了,或者寿命到了,需要重新替换。这背后又会牵涉新的发射、在轨操作和系统兼容。
张鹏:这件事需要这么多产业因素共同推进,你怎么判断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翟光龙:太空算力真正要成立,至少要看一个很关键的比例:运载成本在整个太空建站成本里占多少。如果运载成本太高,这个模型永远很难成立,因为它会把太阳能、太空算力的优势都吃掉。
我觉得一个比较关键的判断是:太空算力的入轨成本降低到每公斤200美元以内,商业模型才接近成立。但现在的问题是,火箭成本的占比仍然很重。
除了运载成本,设备成本也要下降。你不能只看芯片,还要看太阳能板、散热器、通信系统、结构件、在轨部署和后续维护。
所以太空算力不是「发一次就完」的账,而是一个长期运营模型。
张鹏:随着太空算力的演进,你认为更长时间里还有发生哪些变化?
翟光龙:过去我们理解航天,很容易把它想象成几个画面:发火箭、发卫星、登月、去火星、把人送上太空。
一旦发射成本和运营能力随着时间进一步降低之后,近地轨道对人类的意义就会从卫星绕地球转的「空间」,转变成人类的「第二工业基地」。以前只在概念和理论中存在的太空制药、太空冶炼,就更接近于现实。
张鹏:所以登月、火星探索的意义也会变?
翟光龙:月球很重要,不是因为它离我们最近、最浪漫,而是因为它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工业节点,成为人类的「第三工业基地」。
它有两大非常大的特征。第一,没有大气;第二,重力加速度只有地球的 1/6。这两个条件都有利于把东西从月球表面发射到近月轨道和地球轨道。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可以在地球表面和近地轨道建立一个太空算力群,未来是不是也可以在月球以及近月轨道建立一个算力群?再往后,是不是可以在火星,甚至土星等附近建立类似算力节点?
这并不是说每个星球都要让人类居住,它指向的是一种基础设施逻辑:太空从一个探索对象,变成了一种可被人类扩展的基础设施空间。
我国龙江二号拍摄的地月同框影像,中国探月工程正在为未来月球通信、算力与深空基础设施积累关键能力 | 图片来源:中国航天局
张鹏:这跟上一个 10 年对太空的想象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个时候的主流叙事还是人类的太空移民。
翟光龙:商业航天的价值,肯定不是让少数人坐火箭上去看一眼地球,而是把机器、算力、能源、制造能力送上去。
张鹏:商业航天会从「运输」转向「生产」。
翟光龙:商业航天第一阶段,大家最关注的是怎么把东西送上去,也就是运力。
其中,SpaceX 的 猎鹰 9 号实现了更便宜、更可靠地进入轨道; Starlink 回答了有什么东西值得持续送上去这个问题。
但再往后走,只靠「从地球往太空运东西」是不够的。因为越是大规模的太空基础设施,越不能永远依赖地球供应。
你要建设太空算力、能源系统、轨道平台、深空机器人体系,就会自然走向一个问题:哪些东西可以在太空里制造?哪些东西可以在月球制造?哪些东西不需要再运回地球,而是在太空里生产、在太空里使用?
这时商业航天的角色就会变化。它不只是发射行业,而会和制造、能源、机器人、通信、轨道运维结合在一起。
张鹏:以后会不会人和机器分离,人还留在地球,让算力和机器人进入深空?
翟光龙:可以这么理解。从工程角度看,我觉得机器人会比人更适合深空环境。
人是地球的 PMF,人类的骨骼、肌肉、血液循环、身体都是在地球重力和地球环境下形成的。人类也需要氧气、水、食物,以及复杂的生命保障系统。
相比之下,机器人不需要这些东西,它真正需要的是能源、通信、感知能力,以及足够近的算力支持,而这些恰恰是我们正在向太空里部署的。
多星文明不一定意味着把人的身体送出去,太空算力可以把人类的意识和能力通过机器人的身体延展到地球以外,机器人也可以是文明的一部分。
张鹏:回到更现实的问题。太空算力规模化部署会不会有上限?近地轨道可容纳的卫星数量不是有上限吗?现在 Starlink 已经占了一万颗了。
翟光龙:不同人对近地轨道资源容量的判断不一样。有人认为上限是 5-6 万颗,也有人认为可以到 100 万颗。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张鹏:居然相差了 20 倍?
翟光龙:因为太空轨道更像一个动态的交通系统,而不是一个静态的空间。不同卫星的大小不同,卫星之间也需要保持距离,它们有相对速度,有不同轨道高度和倾角。
能否安全运行,取决于这几个变量:定位精度够不够高,预警够不够早,响应速度够不够快,卫星有没有机动规避能力,整个系统有没有统一或至少可协同的调度机制。
如果所有卫星都像自动驾驶汽车一样,可以实时知道周围有什么,并且快速做出规避动作,那轨道容量就会更高。反过来,如果你看不清、反应慢、调度能力弱,轨道容量就会低很多。
张鹏:除了在轨卫星之间的距离,还有相对不受控的太空碎片。
翟光龙:空间碎片一直存在。1978 年,唐纳德·凯斯勒提出了著名的「Kessler Syndrome」(凯斯勒综合征)理论,描述了一种连锁反应:一个碎片撞上航天器,产生更多小碎片;这些小碎片再撞上其他航天器,产生更多碎片。如果这种过程不可逆地扩展,整个近地轨道就可能变成碎片遍布的区域,人类会被困在地球附近,无法安全进入太空。
过去几十年,因为轨道上的东西有限,它一直是一个重要但不紧急的问题。但如果太空算力快速发展,大量新设施上天,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变成房间里的大象。
由计算机生成的可视化轨道物体图像:图中约 95% 是轨道碎片,而非功能性卫星。 | 图片来源:NASA
张鹏:现在是怎么避免碰撞的?
翟光龙:全球目前有一个相对比较弱的协调机制,会通过邮件提前告知碰撞风险。例如,邮件里可能会写「你的卫星两天后会和某个目标接近,碰撞目标大概是多少」。然后,再由运营者自行评估要不要机动规避。
张鹏:轨道里有 1 万颗星的时候,还可以先通知、再决定。等 100 万颗星的时候,这套方法大概率就跟不上了。
翟光龙:这里有一个好玩的细节。前段时间马斯克在公布 SpaceX 要发 100 万颗卫星的前一天,先宣布了一套名为「Stargaze」的太空态势感知(Space Situational Awareness,SSA)系统。相当于提前堵住了大家的质疑,因为一定会有人问他,这么多星怎么保障不撞。
张鹏:所以从技术上,怎么提升避免碰撞的能力?
翟光龙:首先要解决「看见」的问题。你得先知道轨道上有什么东西,它在哪里,怎么运动。没有这些数据,后面谈规避、保险,甚至清除都没有基础。
所以第一步是太空态势感知。它要做的事情包括观测、识别、编目、定轨和预警。简单说,就是实时捕捉轨迹、精准定轨,为每一块碎片建立一份数字档案。
张鹏:谁来主导这件事?是某个官方的机构,还是一个独立的商业组织?
翟光龙:轨道治理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它和安全、责任、主权、国际信任都有关。试想一下,如果由某个国家的官方机构发布轨道数据,其他国家一定会完全相信吗?未必。
但如果一个相对独立的机构,长期提供稳定、可信、可验证的数据服务,它反而有机会建立跨国公信力。太空态势感知的核心不只是「我看到了什么」,还包括「别人信不信我看到的东西」。
往大说,轨道数据服务不仅是一个商业服务,也是未来太空秩序的一部分。谁能够更早建立稳定、可信、全球化的太空态势感知能力,谁就不只是拥有一门生意,也拥有了参与制定太空规则的基础。
张鹏:所以你选择了太空交通管理作为「太空绽放」这家公司的切入方向。
翟光龙:太空算力会催生一系列产业,包括太阳能板、散热器、芯片、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带宽存储),以及在轨运维、太空交通管理、碎片清除等。未来 5-10 年,很多机会可能都和这条链有关。
这其中,其实现在航天大部分还是物理性产品,而不是比特产业, AI 在航天产业里的渗透率还很低,现在比较多的是数据分析,比如地数天算、天数天算,数据处理传输等。我觉得未来,AI 会成为新的机会。
张鹏:这个方面会面临巨头的竞争吗?你提到马斯克自己要做一套 Stargaze 的观测系统?他们已经有上万颗卫星,应该也就有更多数据?
翟光龙:Stargaze 理论上当然可以看到一些东西,也可以在自己的系统里做规避。但它原本的设计目标不是专门看空间碎片,而是为了看恒星,用来给自己定姿,而不是为了识别、编目和跟踪大量碎片。
看恒星和看碎片是两件事。恒星相对稳定,碎片是高速运动的小目标。你要把恒星背景剔掉,识别不断运动的碎片,还要持续跟踪,判断今天看到的目标和昨天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这里面的难度完全不一样。
另外,我也认为这件事不能完全依赖别人的系统。尤其对中国来说,未来如果有自己的大规模星座和太空基础设施,就必须有自己的轨道数据能力。在讨论太空发展这个话题的时候,中国必定要掌握足够的话语权。
张鹏:谁来为这个服务买单?
翟光龙:最直接的客户,首先是大规模卫星星座的运营者。
因为星座运营者一定会关心几件事:有没有保险?保险费高不高?我的卫星有没有机动规避能力?我能不能提前知道风险?这就像买车。你不能只买保险,不装刹车。
如果一个太空态势感知系统能帮助星座运营者减少碰撞风险、减少不必要的机动、降低卫星损失,甚至降低保险成本,那它就有商业价值。
当然,早期可能不是一个纯市场化买单模型,而是国家需求、星座运营者风险管理、保险体系和商业数据服务交织在一起。
张鹏:听起来是一个漫长的计划,也许需要数十年。
翟光龙:是的,我认为如果一个人很严肃地决定投入到商业航天、太空算力有关的事业,那么这个时间长度至少应该是20年。我也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