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skill」爆紅引發全民焦慮——當 AI 能從飛書、釘釘中蒸餾出你的工作模式,越認真留下文件的人反而越容易被取代。但系統蒸餾出來的,永遠只是一個人的影子:真正的隱性知識無法被編碼,人才是流動的演算法。 (前情提要:AI 恐慌失業!微軟高管警告:大多白領勞工將在「未來 12-18 月內」被自動化取代) (背景補充:麥肯錫報告:AI 裁員潮才剛開始!最大輸家是高知識工作者) 很不幸,在這個時代,你工作越是毫無保留地認真,反而越容易將自己加速蒸餾為可以被 AI 取代的 skill。 這兩天,熱搜榜、媒體頻道都被「同事.skill」刷屏了。當這件事在各大社交平台持續發酵時,公眾的焦點幾乎毫無意外地被「AI 裁員」、「資本剝削」與「打工人的數字永生」這些宏大的焦慮所裹挾。 這些的確讓人焦慮,但讓我最焦慮的,是專案 README 文件裡寫著一行使用建議: 「原材料質量決定 skill 質量:建議優先收集他主動寫的長文 > 決策類回覆 > 日常訊息。」 最容易被系統完美蒸餾、被畫素級還原的 最容易被系統完美蒸餾、被畫素級還原的,恰恰是那些最認真工作的人。 是那些在每一個專案落幕後,依然伏案寫下覆盤文件的人;是那些遇到分歧時,願意花半個小時在對話方塊裡敲下長文,坦誠剖析自己決策邏輯的人;是那些極其負責,將所有工作細節一絲不苟地託付給系統的人。 認真,這曾經最被推崇的職場美德,如今卻成了一劑將打工人加速轉化為 AI 燃料的催化劑。 我們需要重新認識一個詞:上下文。 在日常語境裡,上下文是溝通的背景。但在 AI,尤其是在那些正瘋狂生長的 AI Agent 的世界裡,上下文是引擎轟鳴的燃料,是維持脈動的血液,是模型能夠在混沌中做出精準判斷的唯一錨點。 剝離了上下文的 AI 剝離了上下文的 AI,縱然擁有再驚人的參數量,也不過是一具患有失憶症的搜尋引擎。它認不出你是誰,摸不透隱匿在業務邏輯下的暗流,更無從知曉你在拍板一個決定時,曾在這張由資源約束與人際博弈交織而成的網路上,經歷過怎樣漫長的拉扯與權衡。 而「同事.skill」之所以能驚起如此巨大的波瀾,正是因為它極其冷酷且精準地,鎖定了那座囤積著海量高質量上下文的礦山——現代企業的協作軟體。 過去五年裡,中國職場經歷了一場靜悄悄卻抽筋剝骨的數位化改造。飛書、釘釘、Notion 等工具變成了龐大的企業知識庫。 以飛書為例,位元組跳動曾公開表示,其內部每天產生的文件數量是海量的,而這些密密麻麻的字元,忠實地封印著超過十萬名員工的每一次腦力激盪、每一次面紅耳赤的會議交鋒,以及每一次咬牙嚥下的戰略妥協。 這種數位化的穿透力 這種數位化的穿透力,遠超以往任何一個時代。曾幾何時,知識是帶有體溫的,它們蟄伏在老員工的腦海裡,飄散在茶水間漫不經心的閒聊中;而現在,一切屬於人的智慧與經驗都被強制抽乾了水分,無情地沉澱在雲端那冷冰冰的伺服器矩陣裡。 在這個系統裡,如果你不寫文件,你的工作就無法被看見,新來的同事就無法與你協作。現代企業的高效運轉,正是建立在每一個員工日復一日向系統「上貢」上下文的迴圈之上。 認真的打工人們懷揣著勤勉與善意,在這些冰冷的平台上毫無保留地袒露著自己的思考軌跡。他們這麼做,是為了讓團隊的齒輪咬合得更平滑,為了努力向系統自證價值,為了在這臺錯綜複雜的商業巨獸體內,拼命尋得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他們並不是在主動交出自己,他們只是在笨拙而努力地,順應著現代職場的生存法則。 但恰恰是這些為了人際協作而留下的上下文,成了 AI 最完美的燃料。 飛書的管理後台有一個功能 飛書的管理後台有一個功能,允許超級管理員批次匯出成員的文件和通訊記錄。這意味著,你花了三年時間,熬了無數個大夜寫下的專案覆盤和決策邏輯,只需要一個 API 介面,短短幾分鐘,你這幾年的生命切片,就會被輕易地打包成一個毫無溫度的壓縮包。 隨著「同事.skill」的爆火,GitHub 的 Issues 區和各大社交平台上,開始出現一些讓人極度不適的衍生品。 有人做出了「前任.skill」,試圖把過去幾年微信裡的聊天記錄餵給 AI,讓它繼續用那種熟悉的語氣和自己吵架或溫存;有人做出了「白月光.skill」,將不可觸碰的悸動降格為一場冰冷的人際沙盤,反覆推演著試探的話術,步步為營地謀求著情感的最優解;還有人做出了「爹味老闆.skill」,提前在數字空間裡咀嚼那些充滿壓迫感的 PUA 話語,為自己修築起一道悲哀的心理防線。 這些 skill 的使用場景,已經完全脫離了工作效率的範疇。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們早已熟稔於揮舞著對待工具的冷酷邏輯,去肢解並物化那些血肉豐滿、活生生的人。 德國哲學家馬丁·布伯曾提出,人類關係的底色無外乎兩種截然不同的模式:「我與你」和「我與它」。 在「我與你」的相遇裡,我們跨越偏見,將對方視作一個完整且帶有尊嚴的生命體去凝視。這種羈絆是毫無保留地敞開的,它充滿著生機勃勃的不可預測,也正因其真誠,而顯得分外脆弱;然而,一旦墮入「我與它」的陰影中,活生生的人便被降維成了一個可以被拆解、被分析、被歸類貼標籤的客體。在這極其功利的打量之下,我們唯一在乎的,只剩下「這個東西,對我究竟有什麼用?」 「前任.skill」等產品的出現,標誌著「我與它」的工具理性已經徹底入侵了最私密的情感領域。 在一段真實的關係裡,人是立體的、充滿褶皺的,是帶著矛盾與毛邊時刻流動的,人的反應是根據具體情境和情感互動不斷變化的。你的前任在清晨醒來時,和在深夜加班後,面對同一句話的反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但當你把一個人蒸餾成一個 skill 時,你所剝離出的,僅僅是他在那段特定羈絆中,恰好對你「有用」、能對你「產生效用」的那部分功能殘渣。而那個原本溫熱的、有著自我悲喜的人,便在這場殘忍的提純中被徹底抽乾了靈魂,異化為一個你可以隨意插拔、肆意呼叫的「功能介面」。 必須承認,AI 並未憑空捏造出這種令人心寒的冷酷。在 AI 出現之前,我們早就習慣了給別人打標籤,去精準稱量每一段關係的「情緒價值」與「人脈權重」。比如...